在江西抚州南丰县军峰山南麓的上甘坊古村,留存着一项延续千年的古老民俗技艺——甘坊傩舞,亦称甘坊大傩、上甘神傩。作为南丰现存延续时间最长、体系最完整的傩舞班底之一,甘坊傩舞区别于温婉古朴的文傩,以刚劲凌厉的武傩风格独树一帜,集祭祀礼仪、武术特技、民俗艺术、宗教文化于一体。它承袭上古驱傩礼制,融合儒、释、道三教文化精髓,留存着唐宋傩戏百戏的原始风貌,是赣鄱大地珍贵的活态非遗,更是镌刻在山野村落间、生生不息的千年祈福文脉。
一、溯源千年:从古唐傩俗到明代定型的悠久文脉
甘坊傩舞的起源深埋于千年岁月之中,有据可查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,是江西地区为数不多传承至今的唐代傩俗遗存。据《南丰了溪甘氏族谱》详实记载,唐代了溪地域便已盛行驱傩祭祀活动,当地先民修建傩神庙,定期举行傩舞仪式,驱疫纳福、守护一方安宁,这是甘坊傩舞最早的历史雏形。
历经宋元两代的传承演变,甘坊傩舞不断吸纳民间武术、戏曲表演与宗教仪式元素,体系逐步完善,最终于明代正式定型。如今上甘村留存的傩神庙,始建于明永乐至宣德年间,重檐歇山式的古建形制,承载着数百年傩文化香火,见证着甘坊傩舞的世代更迭。不同于其他地域后期改良的傩舞,甘坊傩舞完整保留了明代江西道教民俗与上古驱傩礼制,脉络清晰、源流纯正,史学与民俗研究价值极高。
其独特的道教底色,与当地人文渊源密不可分。相传甘坊始祖甘凝修道成仙、羽化登仙,后世尊为“甘仙师”,傩舞仪式中诸多环节皆围绕尊崇仙师、祈福禳灾展开,让道教文化深度融入傩舞内核,形成了区别于其他南丰傩舞的专属特色。千百年来,甘坊傩舞扎根上甘坊古村,世代师徒口传心授、以身传承,从未中断,成为山野间屹立不倒的文化图腾。
二、仪式体系:四段闭环,恪守古法的完整傩礼流程
甘坊傩舞并非单纯的舞台表演艺术,而是一套严谨规范、流程完整的古法祭祀礼仪体系。整套仪式遵循“起傩—演傩—解傩—安座”四段式闭环流程,环环相扣、庄重肃穆,每一个步骤、每一项动作都沿袭古制,承载着先民敬畏自然、祈愿安康的质朴初心。
起傩为仪式开篇,是敬神启礼的核心环节。傩班弟子整齐列队,跪拜于傩神庙神坛前,由正印吟诵专属请神辞,辅以敲锣、鸣炮、躬身行礼等仪轨,虔诚恭请诸神降临。整套仪式庄重肃穆,节奏由缓渐急,进退有序,尽显古人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之心,为整场傩礼奠定肃穆虔诚的基调。
演傩为核心展演环节,也是甘坊傩舞艺术魅力的集中体现。二十四名傩班弟子可分为两班轮番展演,节目丰富、节奏明快、动作刚劲,融合武术招式与舞蹈韵律,既有祭祀的庄严感,又有武技的观赏性。九大经典节目各有寓意,或驱邪逐疫、或祈福纳祥、或歌颂太平,贴合民间岁时祈愿的民俗需求。
解傩为收尾祈福环节,承接演傩仪式,完成送神、禳灾、祈福全套流程,寓意驱散全村晦气、扫除疫病、保佑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最后以安座环节收尾,诸神归位、礼成落幕,整套仪式圆满闭环,完整复刻了上古“索室驱疫”的传统傩礼形制。
三、艺术特色:武傩风骨,特技与形制的双重惊艳
在南丰傩舞体系中,甘坊傩舞是典型的武傩代表,与石邮傩的原始古朴、温婉内敛形成鲜明对比,以人数多、面具丰、节目全、节奏快、难度高、气势盛为核心特色,野性凌厉、气势磅礴,尽显山野武傩的豪迈风骨。
面具造型丰富多元,融汇古今文脉。甘坊傩舞拥有数量庞大的傩面具,除开山、钟馗、关公等传统经典神祇形象外,还吸纳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中的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张天师等人物造型,融合明清小说文化与地方戏曲元素,造型威武生动、神态各异,色彩古朴厚重,每一尊面具都是独立的民间雕刻艺术品,承载着民间工匠的审美与智慧。
武技特技堪称一绝,传承唐宋百戏精髓。其中经典节目《打罗汉》极具代表性,承袭唐宋傩百戏表演形制,技艺难度极高。表演中,多名艺人层层叠加,中间罗汉身上最多可悬挂六人,最上方艺人凌空倒立,造型惊险、气势震撼,对表演者的力量、平衡与默契度有着极致要求,是赣傩体系中罕见的高难度特技表演,极具艺术观赏性与历史研究价值。
舞姿风格刚劲粗犷,自带原始生命力。舞者身着古朴服饰,戴面具执兵器,动作铿锵有力、舒展凌厉,跳转腾挪间干净利落,无柔媚矫饰之风,尽显上古先民对抗灾疫、敬畏天地、奋勇求生的磅礴生命力。锣鼓伴奏节奏明快、铿锵厚重,与舞姿完美契合,烘托出雄浑壮阔、庄严肃穆的傩祭氛围。
四、文化内核:三教共生,藏于山野的民俗哲学
甘坊傩舞最珍贵的价值,不止于精湛的表演技艺,更在于其兼容并蓄的文化内核。历经千年演变,它深度融合儒、释、道三教文化,糅合民间巫傩信仰、先祖崇拜、自然敬畏,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复合型民俗文化体系,是研究赣东南地域民俗、宗教、礼制演变的活化石。
道教文化是其核心底色。傩舞仪式中尊崇甘仙师、敬畏天地诸神,驱邪禳灾、修身祈福的理念,皆源自道教民俗体系,仪式流程、请神辞赋、祭祀规制都保留着完整的道教仪轨特征。儒家文化赋予其礼序内核,整套傩礼庄重有序、进退有度、尊卑有章,承载着古人崇德尚礼、慎终追远的儒家思想。佛教文化则融入慈悲向善、护佑生灵的理念,让傩舞的祈福内核更显温润厚重。
扎根乡土的民俗信仰,是其千年传承的根基。对于上甘坊村民而言,甘坊傩舞从来不是单纯的表演艺术,而是守护村落的精神信仰。每逢新春佳节、岁时祭祀,傩舞起舞、诸神巡村,寓意驱走疫病晦气、留住吉祥安康,承载着村民对风调雨顺、阖家平安、岁岁顺遂的质朴期许,是乡村烟火与精神信仰的深度融合。
五、传承现状:古傩新生,坚守与突围的非遗之路
作为延续千年的古老民俗,甘坊傩舞凭借纯正的古法传承、独特的武傩特色、完整的仪式体系,成为南丰傩文化的核心代表之一,被列入地方重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受到官方与学界的高度重视。相较于诸多濒临失传的小众傩舞,甘坊傩舞拥有稳定的传承班底,二十四人傩班建制完整、代代相传,古法仪式、经典特技、面具技艺均完整保留,未出现断层失传。
但在现代化发展浪潮中,甘坊傩舞依旧面临着非遗传承的共性困境。年轻人口外流严重,愿意潜心学习高难度武技、古法仪式的青年传承人稀缺;传统傩舞仪式流程繁琐、学习周期长、技艺门槛高,传承难度较大;同时,大众对传统傩文化的认知度不足,民俗展演的传播力、影响力有限,古老非遗难以走进大众视野。
为守护千年文脉,当地持续推进甘坊傩舞活化传承。一方面依托古村资源、非遗展馆、民俗课堂,常态化开展傩文化普及、传承人培养工作,吸纳青少年学习基础技艺,夯实传承根基;另一方面创新展演形式,将传统武傩特技、民俗仪式与文旅融合,通过民俗节庆、非遗展演、短视频传播等方式,让藏于山野的千年古傩走出村落、走向大众,实现古老民俗的当代新生。
六、全文总结
一舞傩韵千年长,山野风骨续华章。从唐代萌芽、宋元演变到明代定型,甘坊傩舞穿越千载岁月,扎根军峰山麓的乡土沃土,褪去时光尘埃,依旧保留着上古驱傩的庄严、唐宋百戏的灵动、明代礼制的厚重。作为独一无二的赣派武傩代表,它以凌厉的舞姿、惊险的特技、丰富的面具、完整的仪式,承载着三教共生的文化底蕴,镌刻着先民敬畏天地、祈福向善的人文初心。
它是活着的民俗史书,是流淌的非遗文脉,更是乡村最质朴的精神图腾。在时代更迭之中,甘坊傩舞始终坚守古法内核、延续民俗根脉,于山野间起舞、于传承中新生。这份藏于方寸面具、融于铿锵舞姿的千年风骨,终将在当代传承中愈发璀璨,让古老的傩文化文脉永续、薪火相传。